大度是亚里士多德伦理学中重要的具体德性。亚氏本人认为“大度似乎是德性之冠” ,韦尔登也认为大度是“一种完满的德性” ,一种几乎已经没有现实性的德性。既然大度具有如此超越的特性和如此高贵的位格,那么对大度本身的关注无疑将会直接指向亚氏所欲求的道德完善之品格,大度之德是一种完善的德性吗?大度之人是否就是我们所言“通体透明”的状态?大度之行具有多大程度的实践意义?笔者下文将从三个方面论述这些问题。
一、 从《尼各马克伦理学》的论证到大度观念的提出
在《尼》书开篇时亚氏即提出“人的每种选择都以某种善为目的” ,最高的善具有自足性,也就是仅仅因其自身之故而被追求 。亚氏在进一步论证中采用了一个当时的公理——幸福是最高善 ,而真正的幸福是学得而不是靠运气而得到的,因为幸福在于灵魂的合德性的活动,并且是其一生中合德性的活动 。进而亚氏的论证得出一个结论:一生中过合德性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或者最高的善。什么是德性?怎么过合德性的生活?亚里士多德进一步论证到,要研究德性就必须研究灵魂,亚氏认为灵魂可以分为两部分,即有逻各斯的部分和无逻各斯的部分 ,那么相应的,德性也可以分为理智德性和道德德性。亚氏认为,“理智德性主要通过教导而发生发展,所以需要经验和时间。道德德性则通过习惯养成” 。亚里士多德进而认为所有的德性都不是自然养成的,而是必须先有运用和行动然后才会有德性本身,亚氏举例到“我们通过做公正的事成为公正的人,通过节制成为节制的人,通过做事勇敢成为勇敢的人”,因此要培养具有良好德性的人,必须有好的政体。由此可见亚氏对德性养成环境和行动本身的重视;亚氏认为人的德性是有级差的,任何一种德性都有过、适中、不及三种状态 ,接着亚氏开始论具体德性, 在论述完勇敢、节制、慷慨、大方之后,亚氏终于开始论述大度的观念。
在开始论证之前我们先对大度的辞源进行简单考证。在希腊原文本中,此词字面意思是宏大的灵魂,其本意是可以指超越于人的事物,即神。“在属人的意义上他表达的意思是宽广的胸怀和伟大的力量” 。笔者认为大度所欲描述的状态应该是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有些通体透明的含义。回归文本中,亚在大度这章的第一句话就指出:“大度,顾名思义是与‘重大事物’有关的品质” ,作者进而论述到,“一个大度的人是自视重要,也配得上那种重要性的人” 。大度的人是一个真正的认识了自己的人,他就是他自身的镜子,能够如实的反映出他自身的能力、才华、德性、重要性,并且自己的言语和行动都完全与自己的本然相符,正像苏东坡诗歌中所描绘的西子一样。一个大度的人就是心体合一,本体与认识合一的人。到这里,大度的概念基本明朗,大度指的就是心灵的悠远、空灵、透彻、自明的状态 下人们内我与外我的完全一致 。
也许真的像叔本华所言,人生就像钟摆一样,总是在快乐与痛苦、美善与丑陋之间摇摆,人类好像也总是在自卑与虚荣之间摇摆,达到大度之德的少之又少。“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矣 ”,诚如夫子所言,作为自卑与虚荣之间的大度之德实在很难达到。故此,笔者反其道而用之,将先分析自卑与虚荣两种德性。
“只要他的估计低于这配得,他就是自卑的” ,自卑的人就是轻看自己的人,本来自己具有德性、能力、才干,却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这些优势,反而认为自己没有德性、能力、才干,或者在与某种比自己更加有这些方面能力的人的比较中,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从而大幅度降低自我评价值,从而沦为自卑。“自卑的人剥夺了自己所配得的重要性,而且他似乎是对他自己不好,由于不认为自己配得那种重要性,他没有去追求那些,否则他就会追求善的事物 ”可见一个自卑的人他由于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也就不会追求善的事物。正象一个内心不自由的人,给了他自由的权利,他也行不出完美的自由来。就像一个自己认为自己毫无重要性可言,也没有任何能力和德性去管理一个国家的人,绝不会运用宪法赋予他的被选举权,参加到国家总统的选举中,因为他的内心束缚住了他,他虽然可能具有极其强的管理能力和相当美好的德性,却不会表现出一个有尊严的人的自尊自强,相反却会在自我的叹息沉默中堕落,他的内心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使他的心昏睡而不自知,也像在他的心和灵魂之间建了一堵墙阻挡了光的射入,就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自卑的人像一个还没有上战场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懦夫,是一个没有认清自己的潜力就甘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进而轻看自己重要性的自我之奴隶。由于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因此也就无法为了追求善的生活而付诸行动,努力完善砥砺自己,反而会在庸禄中使自我消沉低糜,从而失去了上帝赐给人们的尊严与自强不息。亚里士多德指出“我们并不认为这样的人愚蠢,而是认为他们过于谦让,不过这种评价反倒使他的情况更遭。 ”因为这样就会使他们放弃对高尚的追求。
“一个自恃重要,却配不上那种重要性的人是虚荣的 ”,虚荣的人是高看自己的人,本来自己的德性、能力、才干没有达到某种水平,却自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这种水平。虚荣的人是自欺的人,他在一种自慰中盲目的相信自己的重要性,而这种相信的根据是自我感觉良好。“那种只有小价值,却自认为有大价值的人该受谴责,因为要得到超过他价值之外的东西乃是愚蠢的,不好的” ,从中可以看到亚氏本人对虚荣的看法。对于虚荣的原因亚氏在《尼各马可伦理学》《大伦理学》《优台谟伦理学》中都没有进行详细的解释。在《尼》一书中,作者指出虚荣的人“是对自己估价过高” ,估价过高即是追求不配得的荣誉。在亚氏的论证中追求荣誉是人类一切行为的根本动力,追求不配得的荣誉源自内心深处的骄傲:自己的价值高于别人的价值,自己的需要高于别人的需要,自己的才能德性高于别人的才能和德性,而这种人类的自负或者说恶性的一端,时常将人类紧紧的抓住,狠狠的将人们甩向无底的深渊 。由于这种人类的共同的恶性更使虚荣成为常态,正所谓自负是内心深处的恶魔,而自卑是自负的影子,大度是人类美好的愿望。在亚氏看来,虚荣之人的行为特征是:“他们讲求穿着,注重外表,希望人人都知道他们多么幸运。他们还不时的谈论自己,好像这样就能受人尊重。 ”这里亚氏对虚荣之人的面目刻划的十分生动,笔者也难以摆脱自身的恶性,不得不承认这种虚荣会时常的环绕身旁。
三、大度之纬
如何践行大度之德?如何以大度之德衡量己身?这关乎大度之德的实践层面。笔者将从大度之行的实践纬度进行具体论述。
亚氏在《尼》一书中指出“没有崇高就不可能大度 ”,可见崇高是大度的前提。那么何谓崇高?斯图尔特认为崇高在希腊文中是指“使人直观光和神性的品质” ,这里十分明显的指向某种超越价值。崇高的人是与某种极其高贵的目标或者神联系在了一起。崇高的人不只是两眼只知往下观看的人,他还仰望灿烂的星空;崇高的人不是只关注赤裸裸的现实的人,他还关注“春暖花开”的生命桃花源。崇高的人是追求善的完满的人,虽然并不可能完满,但他“知其不可而为之”;崇高的人是不低俗不自贱的人,他从不强奸自己以谋求外在的权利,他是自足的,他仅仅以崇高为目的,而不以其它任何东西为目的,因为他认为那不值得。
“大度的人就是对荣誉和耻辱抱着正确态度的人” 。亚氏认为,大度的人关切的是荣誉,因为伟人们据以判断自己和所配得重要性的根据主要是荣誉。这种荣誉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荣誉,这种荣誉必须是好政府和好人给予的 ,至于坏政府和坏人给予的荣誉,大度的人不以为荣誉,因为他配得的远不止此,而且坏政府和坏人给与的荣誉反而成为了侮辱。他对即便是好政府或好人给予的荣誉也是抱有一种“不大不小的喜悦”,“他所获得的是他应得的,甚至还不及他应得的,因为对于完美的德性荣誉不是充分的奖赏” 。可见大度的人关切荣誉,但不过分追求荣誉,因为荣誉只是德性的副产品,他不会在一些普通的荣誉上和别人争个高低,因为任何人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领先,他只关乎大的荣誉 。从这种意义上说大度的人不是狜名钓誉的人,不是狂狷之士,而是真正的坦坦荡荡的君子。大度的人“对于耻辱同样不屑一顾,因为耻辱对于他不可能是公正的” ,面对耻辱他会有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因为他了解自己的真实状况。可谓宠辱不惊的境界。
大度的人“适度的关切财富、权力和可能会降临在他身上的好的或坏的命运。”大度的人适度的追求财富和权力,但却不会拜金不媚权,因为财富和权力对与他来说只是践行大度的工具;大度的人对权力和财富的适度追求源于对荣誉的适度追求;拥有权力和财富却未必会大度,在亚氏看来,一般人们会对出身高贵的人以及拥有权力和财富的人抱有一种天然的尊重 ,但是财富、权力和尊贵并不必然应该受尊重,“只有好人才配得荣誉 ”。一个自己认为有一点高贵血统,就趾高气扬的人不是大度的;一个一夜之间暴富、饕餮纸醉的人不是大度的;一个靠投机专营获取一点权力,然后在民众面前做威做富的人不是大度的;这些人具有表面上的冠冕堂皇,其实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他想模仿大度,但是却画虎不成反类猫,正像亚氏所言,“他们仿效大度的人而又不像他 ”,这样的人最后只有蔑视的份了,虽然这种蔑视毫无根据。他一生都只处于蔑视别人之中,轻看别人而不自知,正所谓“只看到弟兄眼中的刺,却不知自己眼中有梁木 ”。
大度的人是能够面对危险,担当重担的人,他能够勇敢地面对生死。“他不纠缠琐碎的事,也不喜欢去冒险。因为值得他看重的事情很少。 ”但是这并不是说他不敢去面对危险,“他可以面对重大的危险,当他面对危险时,他会不惜生命。因为他认为不能为活着而什么都牺牲掉。 ”可见,大度的人是敢于面对危险,但是却不自找危险的人;大度的人是敢于面对死亡,但不轻视生命的人。在面对生命中的正义时,他能够坦然面地对死亡。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勇者。
大度的人是行善积德、广施恩惠之人。“他乐于给人以好处,而羞于受人好处 ”因为给予别人好处正证明了他的优越,而接受别人的好处却显示他的卑微。大度的人是一个积极入世的人,他想做“超过别人的人 ”。即便他有的时候接受了别人的帮助,他也会涌泉以报,因为这样反而使帮助他的人反过来受到了他的恩惠。大度之人不会摇尾乞怜,摆着一副奴性的面孔寻求别人的帮助,即便他得到帮助,那也是高贵的得到,双倍的偿还;大度之人不会将别人的一点好处时常挂在嘴边,成为了广播某人德行的喇叭,而是羞于提到受到别人的帮助,因为这证明了他的无能,而无能是对自足者的极大的嘲讽。
大度的人是一个傲骨的人,他不媚上,不欺下,不讨好别人。“他对有地位有财富的人高傲,对中等阶级的人随和”。因为对高位者的高傲并不足证明自己的出身低微,对下层人的无礼则是狂妄而恃强凌弱的表现 ;“他不会去讨好另一个人,除非那是一个朋友” ,因为讨好别人是奴性的表现。溜须拍马者都是奴性的,因为所有低贱的人都溜须拍马。
大度之人是诚实的人,他敢于坦陈自己的意见和观点。“他一定是明白地表明自己的恨与爱,关心诚实甚于关心别人的想法,并且一定是言行坦白。”他点着了灯,就绝不遮遮掩掩,将灯放在斗底下,而是勇敢的放在桌子上,尽管这一盏小灯要面临压倒性的黑暗,但即便是只能照亮一尺见方,也是黑暗中夜行之人的希望。他是一个真正的具有言论自由的人,虽然也许外在的环境不允许他的这种自由,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心中的律法完全高于现实中的法律。大度之人不畏畏缩缩,像缩头乌龟一样明哲保身,缩在自己的小壳里面自己发发牢骚,甚至连牢骚都不敢发;大度之人不安于一己之得失,一家之温饱,世俗之贵贱毁誉、荣辱得失,而是勇敢的面对自己的良知,坦然的表达自己的意见,不遮蔽真理,也绝不强奸自己。
大度的人是既不不盲目崇拜,又不忌恨、论断别人的人。“他不会崇拜什么,因为对于他,没有什么事物是了不起的。 ”,他充分的认识到自己的重要,对自我有足够的信任,所以他不崇拜任何事情 ;大度的人不忌恨他人,因为“大度的人不会记得那么多过去的事情,尤其是别人对他所做的不公正的事情,而宁愿忘了它们。”大度的人在面对过去的伤害时是宽容的,因为有更大的事情需要他去关注,没有必要在过去中缠绕而丧失了自我;大度的人不议论自己和别人,因为他不想听人赞美,也不爱去赞美别人 。不议论自己是为了防止自夸,不议论别人是为了防止伤害。
大度的人是不轻易发怒,凡事不慌张的人。大度的人不会在小事上发怒,因为发怒证明在乎他、看重他。但是大度的人并不过于看重任何事情 ;大度的人更不会行动慌慌张张,因为恐慌是受刺激的表现。大度的人是淡定的,他不会紧张,他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猛虎之于后而魂不惊”的素养。
大度之人是“宁可追求高尚而不实用的事物,而不是那些有利益又用的事物” 。大度的人是理想化的,由于内在精神的强大,使他甚至忽略了现实的利益 。从这种以一上说大度之人是圣人。
通过对大度的考察,笔者认识到大度之德是美善的,是应当追求的。然而纵观人类历史,不能不让人感到迷惘。亚氏所言之德行谁能够达到呢?难道真的就象海市蜃楼,可远观而不可偕玩焉?大度的德性在人间可以达到吗?如果不能达到,那么我们所高举的道德之旗岂不单单在维持人类延续上具有工具意义?笔者仍在思考,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