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否定的卢梭

对卢梭的思想，尤其是对其激进的民主思想的看法一直存在着巨大的争论和分歧。1791年12月21日，法国国民投票通过决议给大革命象征的卢梭塑像，并称之为自由的奠基人。非常崇拜卢梭的康德，将卢梭称为指引其思想的第一人。但是，卢梭从一开始就受到了保守主义的批评，法国大革命的暴力也被归结为卢梭的影响。

   就总体而言，20世纪之前对卢梭的正面评价是占主流的；20世纪之后，卢梭却更多地受到批判，其人民主权的民主思想更多地受到诘难和否定。20世纪80年代之后，卢梭的民主思想在中国受到越来越多的批评与否定：其一是认为卢梭的民主思想是虚构的观念、高调的谎言，卢梭式的民主事实上是不存在的。熊彼特的“精英民主论”否认了人民的统治的存在，波普的“民主悖论”否认了人民的共同声音的神话，阿罗的“不可能定理”否认了人民做出共同选择的可能性。其二是认为卢梭的民主思想会导致集体的暴政、多数人的专制。塔尔蒙视卢梭的民主思想为极权主义民主，罗素则将卢梭称为“与传统君主专制相反的伪民主独裁的政治哲学的发明人”，将希特勒看成是“卢梭的一个结果”。

  再释卢梭的民主思想

  究竟应该如何看待卢梭的民主思想，这不仅关系到对卢梭个人思想的评价问题，也关系到对民主理论的理解问题。本文将立足于卢梭原著来阐释其民主思想，并矫正对卢梭民主思想的不当否定。

   平等观念是卢梭民主思想的基本前提。卢梭是从平等的诉求走向民主政治建构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卢梭呼吁推翻极端不平等的暴政，建立平等的社会组织形式；但并没有指出这个平等的社会组织形式是怎么样的。他在《社会契约论》中给出了答案，这就是通过社会契约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民主的政治社会。平等是民主的前提，没有平等就没有民主；而民主则是平等的实现，是人人平等的政治共同体。
 

  人民主权是卢梭民主思想的核心理念。建立在社会契约理论基础上的人民主权理论是一种规范的民主理论；人民主权是现代民主国家的根本原则与合法性基础。许多学者从实证的层面否定卢梭的民主思想。问题在于，从社会契约论推演出的人民主权理论本来就不是事实中得出的实证理论，而是为了论证公共权力的正当性的规范的民主理论，用实证的实然结论是无法否定作为规范的应然的价值判断的。因此，以实证经验来否定作为规范的人民主权理论是不恰当的。

  公意概念是卢梭民主思想的重要基石。在卢梭看来，公意是建立在共同体所有成员的公共利益基础上的意志，从而不同于以个人利益为基础的个别意志、众意和团体意志。人民主权是公意的运用。个人服从公意就是服从个人所同意的公共意志，个人仍然是自由的，它不同于服从专制统治者的专断意志。将卢梭以公意为基础的民主思想视为集体的暴政、极权主义的解读方式，并不符合卢梭本来的思想。卢梭清楚地表明，个人在服从公意时，仍然享有生命、财富和自由的自然权利。他承认，既要公民服从公意，又要自然人保全个人的自由权利，是由于语言的贫乏无法避免的矛盾。

  公民参与是卢梭民主思想的必然要求。卢梭推崇公民参与，且有直接民主的倾向，也因此被视为参与式民主理论的卓越代表。但他并非完全的直接民主论者。他认为，多数人统治、少数人被统治是违反自然程序的，因此不可能有一种由人民直接决定所有公共事务的严格意义的民主制。卢梭也并非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是绝对的集体主义者、道德主义者。在他看来，人作为自然人具有偏私的天性；作为公民又会顾及他人、顾及公共利益，具有道德性、公共性。这体现了卢梭对人的本性的辩证理解。
 

   罗素认为，“希特勒是卢梭的一个结果，罗斯福和丘吉尔是洛克的结果。”这样的断言是偏颇的。自由主义的洛克也有同卢梭类似的人民主权的思想，共和主义的卢梭也没有否定个人权利、个人自由。否定洛克的自由主义，否定个人权利、个人利益、个人自由就会导致专制主义；同样地，否定卢梭的共和主义、否定公共精神、公民美德、公民参与，就会产生平庸的、罪恶的艾希曼，那同样是滋生专制主义的土壤。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公共事务学院政治学系）